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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子江边河豚美

作者:黄蓓佳    交流合作来源:现代快报    点击数:1781    更新时间:2015-5-20

 

 

 

 

 

文/黄蓓佳

      童年,我跟随父母在扬子江边的小城泰兴读书。父母都是中学老师,在当年的小城,好歹算得上“高薪阶层”,因而菜市场里的各色江鲜,隔三岔五总能在餐桌上见到。

河豚算得上江鲜中的极品,古人云“拼死吃河豚”,说的就是这玩意儿对舌尖的诱惑。可我小时候,父母严禁河豚进门,我在江边长到成年,都没见到河豚的模样,只能在心里想象一下它的滋味。

       吃河豚中毒怎么办?搁现在当然是送医院。在我的童年,传说河豚中毒要赶紧灌大粪。若有人中了招,同席者跳起来拿粪勺,冲到屋后舀上一罐子,掐住中毒者的嘴巴灌下去。究其作用,也就是以大粪催吐吧。一想到这个心里先就有了排斥,再美味的东西,我已没有了兴致。

我写过一本长篇小说,以故乡二十世纪前半叶的历史为背景的。书中写到一个情节,便是杀敌心切的女孩子用河豚鱼眼和鱼子毒死了一个日本少佐。故事是编的,所依据的事是真的,听说那时候河豚师傅烧鱼,清洗过程必须一言不发专心致志,抠出的鱼眼鱼子要另放一处。

清洗完毕后,仔细点过鱼眼的数目,才算完工。

       没吃过河豚之前,河豚先给予了我写作的灵感,这是家乡物产对我的馈赠。

平生第一次吃河豚,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,扬中的河豚人工养殖研究还没提上日程。记得坐着一辆面包车,颠簸半日后,黑灯瞎火地摸进路边一个小饭店,坐下吃河豚。朋友都是怀揣一颗作死的心而来,等待上菜的过程中兴奋无比。我其实是个忝陪末座的人,不愿扰了朋友的雅兴,硬下头皮陪等。半小时后河豚上桌。也是红烧,盛鱼的器具没有我妈口中的“脸盆”那么夸张,却也是直径过尺的一个大瓦盆,上面铺一层肥嘟嘟的鱼,下面衬一层嫩汪汪的秧草作底,看相上的确有鱼中极品的丰腴。

       豚鱼驾到,举座皆欢,口里说一些怕死不怕死的话,筷子争先恐后地往鱼盆里面伸。那一瞬间,我心里真是有一万个念头奔腾而过。不是别的,万一出点什么事,被人说起来,是在河豚桌上出了洋相,对我一个女人家,真不是好听的话。无奈我又是一个特别义气特别从众的人,别人都吃我不吃,别人出事我独醒,这不是我的风格。眼一闭心一横,跟上去夹了一筷子,囫囵吞枣地咽下肚。不知是没有细品还是什么原因,终于明白了河豚不是龙,毕竟还是鱼,没有超出鱼类的滋味。

        底线一突破,接下来品尝河豚鱼,就顺理成章了。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仪征江边,简陋至极的大通间,白生生的水泥地,石灰墙,吊一盏40瓦的裸灯泡,上来了白汁河豚,红烧河豚……

吃河豚这种事,真的要到乡野之地,呼朋唤友,捋袖上阵,才有气氛。有一次在宾馆,水晶吊灯下,一桌子衣冠楚楚的人,屏息静气地待厨师先尝第一口,那感觉很不好,总觉得若出事,自己就是参与谋杀者。

       有资深的食客,吃遍河豚,等待的就是轻微中毒的那一刻:嘴唇微麻,目光迷离,身心飘忽。据说这状态可遇而不可求。对于我这种打酱油的人来说,从来都祈求不要碰上这样的时刻。

       才不过几年时间,河豚完完全全变成养殖鱼,也就成了大众餐桌上的寻常物。客人们来到江苏,主人设宴款待,筷子一点说:“来来来,拼死吃河豚。”哪里用得着拼死呢,养殖的河豚完全没有毒性了。

养殖的河豚,失去毒性的同时,也失去了野生河豚的至鲜至美,食客也失去了那种拼死一博的兴奋和期待。人类社会的进步和发展,带来的总是某种终结和丢失。没有毒的河豚,烹制起来倒是容易了,但是要让老食客们找回从前的好滋味,却是不容易了。■

 来源: 现代快报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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